在琴微生死后的日子里,鹿安经常坐在琴府的屋檐上,手边还有一坛青梅酒。
这是那年三月廿一晚,二人再次并肩坐到屋檐上时,琴微生带给他的。
当时鹿安还打趣:“嫌我不够老?”
琴微生笑:“尝尝,不醉人。”
远处万家灯火,他们所处的院子里却昏黑一片。
就像是永远无法融入人群的热闹之中。
“长老,你之前说的故人是谁?我今晚再不听,怕是没时间听了。”
“那老夫说完了,你得回答老夫一个问题。”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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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五千年前,他从黑暗中滋生出来。当时正是第五代魔尊的天下,魔族也远没有如今这么颓败。
几乎是一手遮天。
鹿安刚出世时,不过七八岁的孩童,被两个情投意合的邪魔捡回家去,当做孩子一样照料。
五代魔尊纵横天下,却在某一日爱上了一个凡间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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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里的琴微生忍不住出声质疑:“爱?”
鹿安点头:“是啊。魔尊一手遮天,所有的资源都被他掠夺而去。要是想让他死,光有实力是不够的。”
“男子?魔尊也是男子?”
鹿安难得哼笑一声:“作甚,不许魔尊有龙阳之好?不过倒也是,如今的民风愈发封建。”
“好了,安心听老夫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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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时日,魔尊化作一个普通人接近那人,套取了他的名字。
“相韶?我叫王与。”
相韶整个人似是不染尘埃,明明邪魔纵横,人人饥饿的情况下,他还能保持着君子正人的风度。
如果王与没有被他扯去心神,那么他一定可以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可惜没有如果。
相韶实则是各大门派联手推出来的人——他冷静,机敏,是天之骄子。如果他能杀死魔尊,一定能结束当前混乱的局面。
这时的世人还不知道魔子和剑子,也不知道魔尊不死不灭。
他们只靠着一腔赤诚和无畏艰险的决心,要救天下人于水火。
而相韶首当其冲。
相韶原本是想和王与套套近乎,以兄弟之名跟在他身边,再想办法找到破绽。
可一月过去,王与看他的眼神愈发不对劲。
直到他被王与按在柜子上恶狠狠地亲吻的时候,他才觉察出了不对劲。
王与是魔尊,是掌控欲和偏执欲极强的人。
因此当他感觉到相韶有拒绝的动作的时候,浑身魔气死死地罩着他,并将其一把摔在榻上。
他一把捏住相韶的脸颊,语气是不容置喙:“本尊已陪你玩了一月,你该知足了。”
在红烛暖帐和磅礴魔气中,相韶除了感觉下面疼,还感觉自己的后脖颈疼。
像是有什么东西要蹿出来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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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域里,所有魔族都知道了魔尊带回来个男宠,日日笙歌。将其困在平天宫里,不许他迈出一步。
王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相韶,高高在上:“本尊可屈尊再陪你玩一月。”
彼时,相韶已经被压在榻上许久,浑身都痛,倒显得他后脖颈的痛微不足道。
玩一月?什么一月?
相韶昏昏沉沉地平天宫里待了一个月,那个混沌的脑子居然还能调笑自己一番。
自己在魔域里醉仙欲死,外头的老头们怕是找他要找疯了吧。
他慢吞吞地在榻上翻了个身子,眼中的泪骤然滑落。
王与刚处理完事情回来,看到的就是一丝不挂背对着他的相韶。他薄唇微微弯起,眼里满是温情。
如果这漫漫长生,有相韶相伴,倒也不算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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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安很快抽条成了一个大小伙子,当时相韶已经身处魔域五年。
魔域参考人间的模式,魔尊即是皇上。而鹿安则成了史官。
鹿安翻遍史书,发现前四代魔尊出现的时机都颇为奇怪,毫无规律可言。死亡也是如此。
然而他们大多都没活过五百岁。
此时,王与已执掌魔域四百七十二年。
还有二十八年。
鹿安连忙上谏王与,王与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咯噔一下。
那……相韶怎么办?
王与让鹿安去查这件事,用什么人做什么事都无所谓,他来兜底。紧接着转身回了娇儿殿。
这是他专门起的名字。
相韶穿的衣服极其单薄,衬得他整个人更加清瘦。他背对着王与,从高大的书架上拿了一本书。
身后突然有力量压上来。
王与埋在他颈弯里,轻轻吻了吻。
“若是本尊死了,娇娇会怎么做?”
相韶捏着书的指尖隐隐发白,他抬眼盯着面前的书。
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声音却温和无比:“娇娇与尊上一同死。”
王与低声笑起来,身体都笑得有些颤抖。他微凉的指尖扯开单薄的衣衫,愉悦道:“好,本尊给你陪葬的机会。”
书架隐隐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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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安查事时,不知为何走错了殿,进了这魔尊不许任何人踏入的宫殿。
宫殿的主人穿着一套不合身的衣服,面色苍白,身形削瘦。
相韶坐在上位,问道:“你便是给尊上上谏的史官?”
鹿安连忙跪下恭敬道:“是,见过尊夫人。”
三年前,相韶已经被王与强势纳为尊夫人。
相韶无意纠结他的称呼,只问他:“你查到了什么?”
“尊夫人……”
相韶的后脖颈隐隐发烫,他皱眉冷喝:“我知道你有个想孝敬的人,但想孝敬总要有命才是!你帮魔尊做完此事,迎来的便是死!”
“属下只是查事,断不会将命也牵扯进去。”
相韶冷笑一声:“你以为你进了此殿,就能安然无恙地出去吗?”
“我只救你一次,下次,用你的情报来换。”
脚步声响起,一丝灵力从相韶指尖绕出来,将一根绳子拉进不合身的衣袍里。
等王与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跪在地上的鹿安和坐在上位,仰头靠着椅背的相韶。
“鹿史官?”
王与的声音里暗含杀意。
鹿安也察觉出来,连忙求饶。
而相韶轻声喊了一下王与,声音颤抖。王与看过去,待看到他绯红的两颊时,便一下慌了神。
随手一挥,鹿安便被丢出了平天宫。
他知道就在那么简单的一瞬间,王与对他有了杀意。
……不,他不能死。
若是他死了,便没人保护爹娘。
他还未曾向隔壁的琳子求亲。
他绝不能死。
鹿安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平天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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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儿殿内,相韶被放在榻上,王与不满地皱眉:“没事穿什么衣服?”
相韶就像是没听到一样,不停地滚动。
等王与将他的衣服剥下时,才发现他的身体早已被绳子捆绑了起来,皮肤上都泛着红痕。
相韶眼眶含泪:“娇娇原本想给尊上看,却没想到……”
王与带了些狠劲掐他:“本尊知道了,明日本尊便杀了他。”
“不……尊上给他一个教训就好了,比如断他一条腿。”
“娇娇倒是心软。”
一夜无眠。
翌日,鹿安被王与的人打断了一条腿,没人敢保他。
鹿安知道,这是相韶给他的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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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里,鹿安和相韶私下偷偷往来。王与有时会碰见,但相韶的主动救了鹿安一次又一次。
鹿安知道,相韶要杀了王与。
他原本不愿意帮相韶的,但王与见他的次数多了,心生不满。
动不了鹿安,总可以动他的亲人。
于是在某一天,鹿安回到家里的时候,地上有两个被匕首贯穿的人。他的爹娘被禁制所束缚,只能痛苦地等他回来,再化为齑粉死去。
为了让自己活命,他害死了自己的亲人。
鹿安在房间里待了一天,再出来时,头发已近乎花白。
哪怕搭上自己的命,他也要让王与付出自己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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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韶基本不会踏出娇儿殿,但这次他借着鹿安的掩护从娇儿殿里跑了出来。
魔域里是一片黑暗,惹得相韶眼含热泪。
“我已经很久没有晒过太阳了。”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老头了。”
他回过头看向鹿安,眼里满是坚定:“我一定会杀了他。”
鹿安向他跪下:“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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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与来找到他的时候,浑身震怒。
有谁拦他便只有死路一条。
“娇娇,你敢离开本尊?”
相韶站在高台之上,闻言扭头看向他,抬手勾了勾,示意他过来。
王与走过来,却被他一把推倒在栏杆上。
王与没使力气,手还虚虚揽着他的腰,又怒又喜。
让他看看,他的好娇娇要做什么。
相韶的指尖微微拂过他的脸,说:“我知道了一个秘密。若是有神之剑,便能杀死世间的任何一个人。”
王与仰头笑出声来,手掌紧紧捏着他的腰。
“娇娇要用那所谓的神之剑杀死本尊?”
远处,鹿安忍受着手掌的灼烧感,将一把弓拉开。
天地微暗。
相韶一把将他扯起来,王与的后背正对鹿安。
“我叫相韶,不是娇娇!”
恶心透顶的名字。
王与哼笑:“那么……本尊的好相韶,你要和鹿史官做些什么?”
相韶猛地看过去,鹿安已经被压在地上。而自己忽感一阵天旋地转,等稳定下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位置调换了。
王与压在相韶身上,不满的意味都要渗了出来。
“做本尊的娇娇有什么不好?”
相韶抬手搂上他的脖子,身体紧贴。
下一瞬,一只匕首突然出现在他手里,而后被狠狠地捅进王与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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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是茗月?杀死邪魔的利器?”相韶玩着手里的弓箭,若有所思。
“我们不能把希望寄托在这里,茗月目标太大,你一定会被发现。”
鹿安道:“只要您有杀死他的办法,我可以站在远处吸引他的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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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把匕首是自他后颈开始疼痛时出现的,其中蕴含的灵力极为精纯。
就算杀不死他,也一定可以重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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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与死了?”
鹿安点点头:“是啊。剑子和魔子就是从这时候彻底被大众所知的。”
琴微生沉默半晌,问:“那相韶呢?”
“他?”
鹿安忽然叹了口气,说:“他早已没脸再在世间活下去了。王与死后,他倒是跑出去看了一眼,他的长老们早已殚精竭虑身亡了。至于那些门派子弟也早认为他叛变了,将其逼上山崖。”
“相韶就是从山崖跳下去的。”
他去晚了,只能从旁人的嘴里拼凑出真相。
“王与死了,你们不是应该归于万魔窟吗?”
“他死的时候下了两道指令,一道要让所有邪魔给他陪葬,另一道则是——不论天涯海角,都要彻底追杀老夫。”
这样一来,他竟成了高级邪魔里唯一一个幸存的人。
不过……
鹿安笑了一声:“相韶分明是自己不愿活了,你们的史书上却写着他以身做局,杀死魔尊后殉情而亡。”
琴微生也笑。
两人沉默了一会,琴微生又问:“所以你说的故人,是你自己?”
“……老夫想活,所以爹娘死了。老夫想给爹娘报仇,所以琳子也死了。在新的魔尊出来之前,老夫一个人踏遍山河,被修道者追杀。老夫也曾后悔,后悔杀死魔尊,后悔帮助相韶,后悔上谏魔尊。”
“但时间愈久,老夫便愈发能想通了。所有的决定都是当下最好的选择。因为看到结果,所以才会后悔。若是对这个决定后悔,又难保不会对另一个决定后悔。”
“世间没有两全之法,唯有对比出的最优解。”
鹿安尝了一口青梅酒,微微眯起双眼。
“该你回答老夫的问题了。”
琴微生点头:“你问吧。”
鹿安扭头看向他,那双眼睛里包含锐意:“你今日这么做,是为了给琴姑娘造势?”
造杀死魔尊的势。
只有这样,琴微絮明日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杀死他还不遭人怀疑。只有这样,所有修道者明日才能殊死抵抗。
“是。”
琴微生很坦然:”这样她便可以借势成神,受万人敬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