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无旧不懂拳脚,全然不知自己被人尾随了。
那药童也是个机灵人,各种打听了一番,就回去复命了,说道:“林无旧,十六岁,有个结伴而来的同村好友叫成守义,是大理寺新招的衙役,好像是看门的。”
方德说道:“那他师承何人?来京师做什么?”
“这个不知道……没人问呀……来京师好像是拜师学医的。”
“没别的了?”
“没了。”
方德说道:“就一个穷小子还敢大放厥词。”他觉得好笑,“井底之蛙,就知道说大话。”
亏他还对这人有点兴趣,觉得是可造之材,如今看来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略懂医术的小子。
忘了他吧。
但很快他发现没法忘。
因为在三个月后,他总能在一些犄角旮旯里听见林无旧的名字。
“别看林大夫年轻,可是医术高超,妙手回春啊。”
“他看病准,开药快,还老帮我们着想,可以去山上挖,省了好多钱。”
“看一次病只收三个铜板,这只够一个馒头钱,再想想太医院那帮吃人的家伙。”
“他上回给我看病还不收钱呢,活菩萨啊。”
“他也从不发火,脾气好得很。”
“太医院也有个年轻大夫,医术了得,可是脾气啊……差极了!”
方德听来听去,发现林无旧拥有了他都想得到的称赞“年轻、医术好、妙手回春”,这是多大的荣誉啊。
说这些就算了,最后还扯上他做什么!
药铺里也就他一个年轻大夫,这不是说他脾气大是说谁?
方德想,他的脾气才不大,只是本着“你信我就好好吃药,不信就滚边去”的想法罢了。
他只想用很短的时间看很多病,而不想耗费在没意义的事情上。
像昨天被缠了一个小时,他很难不发火呀。
可林无旧从来不发火。
他竟从来都不发火。
这是哪来的神仙。
他打听到他的住处,想去瞧瞧那个“神仙”。
他七拐八拐到了林无旧住的小巷子口,站在这往里看去,那是一条狭长幽窄的路,地上连石子都没铺,春雨绵绵,地上全是泥泞。
一脚下去,只觉靴底似踏入软烂棉花,那种绵密拉丝的触感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巷子很长,一路所见皆是低矮破旧的房屋。
“京城腹地竟还有这种地方……”方德难以置信。
他强忍脚下不适,继续往前走,直到看见一座破得不能再破的房子前堵了许多人,他才确信林无旧确实是住在这里。
方德好不容易挤进去,这里没有院子,进去就是一间屋子。
屋子很矮,仿佛房梁挨着头顶,屋内昏黑,但林无旧挨着窗前,倒还能看见日光。
少年坐在凳子上,前面只有一张用几块木板拼凑的“桌子”。他此时正在替人诊脉,光芒从窗台的煤油灯倾洒入内,温和的光包裹着少年,落在他的发上、脸上,显得他整个人都无比柔和。
一瞬如菩萨。
方德晃了晃神,就在这么个破烂地方,连个桌子都没有,已经贫苦成这个模样,他才收三文钱?
他若真的医术好,完全可以收三十文,这也不贵啊。
方德站了好一会,终于是轮到了自己。
林无旧放下笔抬头看人,见了来者有些意外:“方大夫。”
“你眼力很好啊,还记得我。”方德说道,“我看你开了五个药方,都还行,不是瞎开。”
“多谢。方大夫来此处是……总不能是看病。”
“当然不是。”
林无旧温和道:“那想必是来寻我闲聊的,还请方大夫先去旁边等等,我先替他们看看。”
方德说道:“你昨日可是说了要待人温和不可做冷面阎罗的。”
“但你不是病人。”
“我……”方德坐下身,伸手,“那你给我看看。”
林无旧无法,只好把脉,片刻他说道:“确实有点肾气不足,最近是不是……房事过甚?”
旁人忍笑说道:“年轻人可别总跑烟花之地啊。”
方德“轰”地红了脸:“你们别想歪,我、我……是刚新婚……”他立刻对林无旧说道,“你就不能把话藏一下再说,顾及一下来看病的人!”
林无旧想了想:“对,你说的没错,往后我会注意。”
“……”这是哪来的温顺小鹿啊。方德说道,“好了不必开药了,我自己会开,三文钱是吧……”他边拿钱又边说道,“你才赚三文钱,靠什么吃饭?”
“行医不是为了赚钱。”林无旧说道,“是为了救人。”
方德说道:“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太医院就是为了赚钱。”
旁人纷纷狐疑:“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方德说道,“太医院每年要培养那么多新生,收购上等药材,发放州县,这些都是要用钱的地方。我们大夫的俸禄可不高,都是实打实用在了药上面。”
“可是我们买不起啊。”
“对啊,我们穷苦百姓不敢去你们那看病拿药,你们做的再好再精致也用不到我们身上。”
“这等于白瞎。”
方德张了张嘴,他没来这里之前根本不知道还有人这么穷。
穷得连五十文的诊金都付不起,穷得连一贴药的钱都买不起。
诶,从来没人跟他提过这个问题啊。
方德回到家中,将这件事与做院使的父亲说了。
方院使说道:“一派胡言,这么多年了都无人提及此事,怎么来了个游医就有这档子事了。分明是个蛊惑人心的庸医,还敢行医,简直荒谬。”
“没有人提过,会不会是……他们根本不提?”方德说道,“不如我们派人去各处走走,听听百姓们怎么说?”
“呵。”方院使冷笑,“不必做这种无谓的事,为父让你去医馆看病,只是让那些达官贵人认识你,以及认可你,为你日后接替我的位置做准备,而不是让你去做活菩萨的。”
方德顿了顿:“院使之位是有能者居之。”
“你错了。”方院使冷冷盯着他,字字说道,“院使之位,非我方家莫属,即便你毫不懂医术,为父一样能将你送到这个位置上。”
方德只觉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还有无尽的羞愧。
原来院使之位谁都能坐,他成为预备者,不过是因他姓方,是方家的孩子。
与他的医术无关。
即便他不会医术,也能做院使。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方德从家中出来,郁闷非常,他难得买酒,一路喝着,竟走到了那破巷子中。
他看着深不见底的路,一头扎了进去。
林无旧此时刚送走最后一个病人,自从成守义进了大理寺就异常忙碌,经常是整日整夜不归,大理寺只管一顿饭,成守义瘦得跟猴似的,他打算炖点肉,待他回来就能吃了。
忽然方德一身酒气站在门口,直勾勾看着他。
没等林无旧开口,方德就一屁股坐下,趴他桌上哭了起来:“我爹怎么能抹杀我悬梁刺股所学,怎能说出那样冷冰冰的话,我不服气,我难受。”
林无旧问道:“方大夫怎么了?”
“别喊我大夫!”方德说道,“我不配!我爹说了,反正我不会医术也能做院使,那我学那些做什么!没用!”
“方大夫在难过这些?”
“是!很难过!”
“这并不是需要难过的事。”
还在痛哭的方德眼泪直接断流了,止不住抽噎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鬼话?如今我的才能都被这该死的身份埋葬了,你竟说这不是需要难过的事。”
林无旧问道:“你是个有医术的人,对吧?”
“当然是。”
“那既然你有医术,日后你又能直接做院使,多好啊,至少不是不懂医术的人坐了那个位置。”
“……”该死,怎么好像挺有道理的。
“而且你是个正直善良的年轻人,你有医德,又有医术,往后又有权势,成为院使后,你就可以少用二十年爬到那个高位。这几十年都是你的,你可以用来改变太医院,大刀阔斧地整改。”林无旧说着都掩饰不住羡慕,“我若能做院使,才不去管用了什么手段。怎么上去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去那个位置上,做自己想做的事,不是吗?”
方德的眼泪彻底干透了:“啊?啊……啊。”
林无旧说道:“所以你到底在哭什么?”有什么可难过的,这是让人羡慕到失眠的好事啊!
“……”方德好一会才问,“林无旧,你到底经历过什么,为何能想得如此透彻?”
“透彻?我倒奇怪为何你不会这么想。”
“……”这是要噎死他!方德抹去泪水,越想越觉得自己真可笑,对啊,他既看不顺眼如今太医院的种种,那日后他接管后,就可以改变它了。
这不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么?
总比做一个碌碌无为只能看着太医院烂掉的小太医好啊。
方德彻底释怀了。
“林无旧,你真是我的福星!”
林无旧茫然:“我怎么就成你的福星了。”
方德说道:“待日后我成了院使,一定把你捞进太医院,做我的副使!”
林无旧说道:“对我而言,太医院是个笼子,我不愿留在那,我只想做一个游医,四处收集疑难杂症,并且想办法治好他们。”
“可是那里有地位有权势……”方德忽然觉得自己说的这些都不是眼前这个少年所追求的。
他沉默良久,突然的、突然的仿佛懂了他,说道:“你日后一定会成为大羽最厉害的大夫。”
因为林无旧的心里只有医术,而无其它。他的心里有医术,但对世间的权力有贪欲,单凭这点,他就不及林无旧。
“我这就回去继续用功,要做一个名副其实的太医院院使!”
说完方德就振作起来,拔腿跑回家去了,末了又回头说道:“林无旧你在外头开间药铺吧!”
林无旧说道:“我囊中羞涩……”
话音未落,方德的身影已经没入黑暗中,不见了踪影。
林无旧笑笑,路上就有听闻方家的人独占太医院数十年,横行霸道,可如今看来,这方德还是个挺好的年轻人。
翌日一早,抓了一晚上贼的成守义打着哈欠回到家,林无旧也才刚开门。
“三哥真早啊。”
“你也早。”林无旧说道,“我给你炖了肉,本想让你做夜食,这会可以做早食了。”
“哪个正经人早上吃肉呀。”成守义摸摸空空的肚子,“正经人早上才吃肉!”
林无旧热好饭菜出来,成守义大快朵颐说道:“日后要是让我管大理寺,我一定让衙门里的人吃上三顿饭。这整日办案,还不管饱,脑子都昏了好吧。”他又说道,“三哥,京师真的会吃人。”
“怎么了?”
“我进来四个月了,还是跑腿的。可宋大人的儿子直接到我们那做了寺丞,哇,才比我大几岁啊……真的是……我就讨厌那种从天而降的人。”成守义说道,“不过我不慌,真金不怕火炼。”
林无旧轻轻点头:“你有这种耐性就好,慢慢磨吧。”
“三哥你这几天怎么样?”
“老样子。”林无旧默了默,“想开间药铺,可是京城这寸土寸金的,租不起。”
成守义说道:“是啊,要是有钱就好了,大理寺门口做打铁的老头儿要回老家颐养天年去了,铺子便宜卖呢。”
林无旧试探问道:“几钱?”
成守义干笑:“也就我干五十年衙役的钱吧。”
两兄弟不由抖了抖,天文数字呀。
门外有人敲门,成守义立刻放下筷子去开门。
片刻他回来了,手里还踹了好几张银票,他眨巴眼:“三哥,买铺子的钱好像有了。”
林无旧微顿:“天上掉钱了?”
“我哪知道你,那书童说是他们家公子让我转交给你的,还也行不还也行。哦,那公子姓方。”
林无旧忙出门去看,但已不见书童身影。他看着成守义手中的银票,陷入了沉思。
成守义问道:“三哥,收吗?”
林无旧默了默,点头:“收!”
他会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