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千户的宅子被烧了。
当李非白想去他的家中查找线索时,到了附近却见一处浓烟滚滚,问及旁边百姓,便说是那位曹千户的家里着火,已是烧了一个时辰,恐怕火灭了也只剩下一些房梁炭火了。
李非白奔到近处,那曹宅熊熊烈火,在秋日里灼得人脸赤热,烧得他心中的怒火直蹿。
为了毁掉一切线索,魏不忘当真是费心了,一点不留。
李非白紧蹙眉头,知道这条线索已断。
他转而去了别处——曹千户有许多得力下属,跟了他许多年,或许可以问问他们曹千户最后的行踪。
凶手是魏不忘,但是他不解的是魏不忘因何杀了对他忠心耿耿的曹千户。
或许查清楚真相,就能够找到魏不忘的罪证,将他送进大牢,依法处置。
而不是这样被动地等魏不忘出手,将京师搅和得天翻地覆,再亡羊补牢。
他接连到了几家人中,但他们说的却出奇统一——
“自从厂公被关押在你们大理寺,东厂的一切都被皇上命令停手,不许监察百官,不许查探百姓,甚至连东厂的大门都紧闭,不让我们自在进出。千户大人在办什么事,我确实不知道。”
“千户大人说要为东厂做一些事,最好是能查到一些大案子,那就能为东厂挽回声誉,或许还能救厂公。可他到底在查什么,属下真的不知。”
“虽说是去办案,但那几日他总是一身浓重的脂粉味,不怕大人笑话,千户大人孤身多年,正值壮年,属下很怀疑他是去青楼了。只是不好说,便说自己去查案。”
“大人他那几日身上确实有很重的香味,东厂都到那种时候了,谁还有心思查案呢?或许……大人他真的是去青楼了。”
“李少卿不如去青楼问问?”
接连去了七人家中,在各种话中,李非白几乎肯定了一件事——在魏不忘被关进大牢时,他去查案了。但好像查到了青楼那,以至于周身脂粉味。
他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去青楼一趟。
不过那种烟花之地他不曾去过,如果直接去查案,也不知会不会惊吓到她们,反倒什么都问不出来。
他决定找个搭子一起去。
于是找上了姜辛夷。
姜辛夷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要我女扮男装跟你去逛青楼?”
李非白:“……不是逛青楼,是去查案,问话。我没去过,怕不懂规矩,惊吓了她们。”
“……这说的我好似有经验。”姜辛夷说道,“你问问衙门有谁去过那种地方。”
李非白叹道:“都说没去过。”
“那些老光棍也没?”
“没有。”
姜辛夷撇撇嘴角,她不信,一点都不信。换做平日她肯定不去,但这是去查曹千户的案子,她想尽一份力。
“去吧,我陪你去。”
天子脚下,见不得人的勾当不能像别处那样正大光明摆弄出来赚钱,譬如赌坊,譬如青楼,都是要藏在深巷中,白日不出头,夜里才冒出来的地方。
两人到了酉时才出门,去锦衣卫口中所说的曹千户常去的那家青楼。
红花楼是城中最大的烟花之地,这里每年都要选举花魁,以及十二金钗,美人都是百里挑一拔尖的,所以无论是城中权贵,亦或路过的富商,几乎都会慕名过来喝小酒,听听曲,与美人说说话。
这灯灭之后的事,也不必细说。
来这里的恩客俊美之人并不多,有财力的多是年长之人,偶尔有年轻人,样貌也不会太过出众。
当李非白和姜辛夷出现在这里时,顿时惹了许多美人青睐,就连楼上都有美人倚栏,向他们丢去手绢球儿,嬉笑戏弄。
女扮男装的姜辛夷远比李非白要更显娇小,但因她面色冷峻,活脱脱一个少年公子哥,引得无数姐姐喜欢。
青楼女子也是人,也分得清美丑,与其伺候老男人,不如伺候这样俊气的哥儿。
老鸨也在人群中注意到了他们,这健壮的身姿,这俊俏的面庞,非富即贵。她笑盈盈过去,问道:“两位公子面生,可是路过的商客?可有指定要的姑娘?”
“随便看看。”李非白说道,“这里可有清静一些的地方?”
老鸨笑道:“这儿就是个热闹地,公子想要清静,那只能是寺庙了。不过啊,倒是有几间房偏一些,清静。”
姜辛夷说道:“那你上些好酒好菜,要几个性子娴静的姑娘。哦,最好胆子小一些的。”
老鸨顿时意会,满眼意味深长——明白的,胆子小的好调戏,那被调戏后面红耳赤的模样,也是很梨花带雨的呢。她说道:“公子年纪不大,原是个中老手。”
姜辛夷:“?”什么玩意?胆子小一会刀架在脖子上好问话啊。
老鸨已经跑去安排了,喊人领他们先去包厢。
红花楼的速度十分迅速,厨房从天一黑,炉火就没有熄灭过,厨子一直在忙,各种菜几乎一出锅就被端出去,没有摆放的机会。
所以他们一点菜,菜就陆续送了上来,转眼摆了一桌。
姜辛夷怕老鸨对他们的身份生疑,便大方打赏,果然让伺候的人都喜上眉梢。
李非白说道:“先挑五个姑娘来吧。”
说完他好像觉得有哪里不对……
姜辛夷也看他一眼——对,你这很不对啊李少卿。
那人抿嘴笑道:“是、是,小的这就去喊姑娘来。”您可真猴急啊公子!
李非白意会过来,最后只能轻咳一声,缓解尴尬。
一会人就被领来了,本是挑了五个,但又来了几个看热闹的,一字排开,便有十人。
李非白在她们脸上扫过,似乎没有看起来脖子一架刀子就吐真话的那种胆小姑娘。
她们嬉笑着,以扇掩面,极力展示自己的美和魅惑人心的柔媚。
一般男子根本招架不住。
可惜,来的这两个人根本不是冲美色来的。
“就让我来服侍两位公子吧。”
未见人,姜辛夷已闻到一股浓郁的胭脂香味。
那香味有些浓,熏得她鼻腔不适。抬头看去,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挽帘而出。
她算不得是个大美人,又因脂粉涂抹得很厚,步伐软绵绵,整个人都似乎没有什么精神气。
女人应当已有三十的年纪,在一群女子中并不显眼。就连那一群莺莺燕燕都在掩嘴笑话她,觉得客人不会如此眼瞎。
姜辛夷的目光对上女人,女人的眼神忽然变得坚定,仿佛有什么话要对她说。
她说道:“就你吧。”
众人顿感失望,原来真是瞎的啊!
她们扫兴出去,准备去外头传八卦了——这两个年轻人是瞎子!白瞎了这俊朗的脸!
李非白也意外她怎么留下这个女人,待屋里一空,女人却看向他,问道:“您是大理寺的李少卿吧。”
李非白十分意外,细细看她,仍觉眼生:“你为何认得我?”
女人苦笑:“我曾去大理寺衙门口看过您几回,自然认得。”
“曾?何时?”
女人眉眼微颤,连睫毛都跟着抖动:“在曹千户死后。”
李非白和姜辛夷立刻认定这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女人说道:“曹千户是个好人,若非我,他不会死的……”她说着,悲从中来,掩面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