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话其实是苏长泠在心情焦躁下顺嘴随便胡说出来的,不想那小妖怪闻言却一声不吭地陡然沉默下来。
它垂着眼,之前还不时晃上两下的指头,这会也规规矩矩地贴在身体两侧分毫都不敢动了。
觉察到这异常的少女诧然万般地低下脑袋,却只见那妖物扭捏着,缓慢却又坚定地对着她点了点头。
——帮着它化形的那个,好像还真是个鬼。
并且是一身怨气瞧着都吓妖的厉鬼。
“……”这年头,连鬼都能帮着妖怪们化形修出道体了吗?
苏长泠憋不住迅速怀疑了下人生,她有些想闹,但没两息,那隐隐发了烫的脑子却又倏地毫无征兆地冷静了下来。
她抿着嘴,低头仔细回顾了一番方才小妖怪给她的那些答复——它是墨妖,道行不深,刚刚修炼成型,且帮助它幻化出人形的,还是个厉鬼。
同时,没人指使它过来添堵,它是自己好奇今人的制墨手段才跑过来的。
……把这些已知条件都放在一起,听起来有些微妙啊。
“那么……那个帮你幻化出人形的厉鬼,你之前有在哪里见到过它,”苏长泠斟酌着抛出了个新问题,“或者感受到过它身上的气息吗?”
小妖怪点头:“嗯嗯!”
“那是在你开智踏入修行之前,还是踏入修行之后?”少女扬眉,“开智之前?”
小墨妖继续点头:“嗯嗯嗯!!”
“那当时,那鬼就已经是鬼了,还是个尚未变成鬼的人?”苏长泠不动声色,“已经是鬼了?”
小妖怪听罢稍加迟疑,终竟犹豫着摇了头:“唔。”
“那也就是说,‘它’当时还是个活着的人咯?”剑修补充着继续追问,这会她心下已然有了个大概的轮廓。
“唔……呜?”这次那小墨妖迟疑得比方才更久了,老半天才不大确定地点了下脑瓜——而后飞速晃了晃头。
……不是鬼,但也不太像是活人。
得到了小妖怪答复的苏长泠略感惊讶——这么说,那就应当是个命不久矣的将死之人,或是具已然咽气、魂魄却还不曾彻底离体的尸首。
……这就不大好确定了。
少女不自觉微蹙了眉心:“你当年得以侥幸开智、踏入修行也与这人有关?”
“你从前并未生活在谁家的墓里,而是被人——制造你或者将你买回家去的人——遗落在了什么偏僻不易发现的地方?”
这下她似总算问到什么点上了,那小妖怪十分卖力地接连点了两次头——那动作幅度大得,令它整只妖都像是什么虫子一样,向内弯折成了个大号的钩子。
“那好,现在我只剩下了最后两个问题。”苏长泠面色沉静,“其一,你这次见到那个助你开智、修出道体的人,与上次之间间隔了很长时间吗?”
“其二,那人上次消失的是否是十分突然?”
——点头,点头,两个问题的答复都是“是”。
——那鬼当初是忽然便失踪的,而今又是像当年那样忽然出现。
而据她所知,厉鬼们如非附上人身,便多半没法子离开自己生前待过的地方——尤其是他们气绝之地,与令他们印象深刻、至死都不肯忘怀的地方太远。
那这鬼如无意外……
“非毒。”苏长泠压着嗓子,隔着衣袖扣上罗盘,“你觉着点了这妖怪入道,还能帮着它成功化形的能是哪个?”
“烦死了,小长泠。”袖内不多时传来女鬼不大耐烦的嗔怪声响,又将自己缩小成拇指大小的非毒扑棱着爬上少女的领口,“你心中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又何苦非要来问我。”
“那毕竟……我不如你那般了解他们几个。”苏长泠说着佯装无辜地耸了耸肩,“我可不敢妄下什么定论。”
“啧。”女鬼应声砸嘴,边说边慢条斯理地打量了那面上犹自挂着几道干涸墨痕的妖怪——眼泪一干,它这脸看起来也好像是更花了。
“要么哀魄伏矢,要么惧魄除秽。”收回了目光的非毒语调懒懒,“前者是个上了年纪还爱唠叨的小老太太,看到这样的小妖指不定会想着捞上一把。”
“但她死得早,我不确定那会的墨业有没有发展到能做出上千年而不腐不坏的墨的程度……所以除了伏矢,除秽也有可能。”
“——至于除秽……小长泠,我记着我好像与你提起过,惧魄除秽是在那种极致的恐惧里,被连饿带吓耗死的。”女鬼抿着嘴,微微别开了视线。
“现在细想想,她那会好像还真就死在这潜川附近的山道上,但具体是哪个峰、哪跳路,这我是半点都不记得了。”
“——偌大个黄山南麓,在乱世想要困死个十几岁的孩子,那简直不要太容易。”
“而且,这小墨妖的胆子小得,也着实有点像是受到了除秽的亲传。”
“当然,具体是哪个,你等入夜逮住了雀阴再问也可以。”非毒背手拿脚尖轻轻踢踏了少女衣缘上的褶皱,“以及,不管点着这小妖怪入道化形的究竟是哪一魄,他们肯引它修行,想来也不会真对着它置之不理。”
“——这亦算得上是你今天的意外收获了。”
“的确是个意外收获。”苏长泠颔首,遂佯装着无事发生一般,神情自若地重新跨入那搜烟的小院。
在看到这妖怪的第一个刹那,她便怀疑过它是被那几魄或妖王派来的,没成想,最后却问出它是自己闲来无事偶然撞到了她的手上。
在得知它是自己偷溜进来的墨坊时,她心中又曾遗憾过没能寻到更多的、与那四魄或妖王相关的关键讯息,孰料峰回路转,她竟又发现这妖怪当年入道,有着哀魄或惧魄的手笔。
——如此算来,她这妖怪也算没白逮。
苏长泠眉眼微松,入得小院后还不忘替人好生关了个门。
彼时程映雪与虞修竹二人,恰才在胖墨工的指导下,亲自上手体验了一把扯着绵网滤胶的感受。
小道士觉察到那股细弱的妖气顺势回过头来,小姑娘则在看清了自家师父的身形后,笑嘻嘻吊高了眉梢:
“哟,师父,您逛一圈玩够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