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可可在从集市返回后便染病卧床,面色苍白,神情萎靡,仿佛被抽干了生机。
牛掌柜见到他这个样子,倒是有些刮目相看了。他特意去市集购得一只大王八,配以人参、枸杞熬制了一大锅浓汤,随后盛出一碗,端至熊可可床前,意味深长地说:“这玩意可是大补,年轻人要学会洁身自好。”
熊可可艰难地从床上坐起。
“污蔑!”他的气愤不像是装出来的,“自从遇到惠惠子,我对其他女子再无兴趣。”
“那你与小白姑娘之间的那段过往,你忘记了吗?”牛掌柜虽然这么说,但心中并不相信熊可可会寻花问柳。他转而看向我:“遇仙,你与他同住一屋,说说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熊可可向我眨了眨眼,我会意地说道:“什么事都没有。”
那天我们两个一起去的内城西市,但没有找那个商贩。回去时,我们选择了一条鲜有人迹的山路,这是一条通往废弃矿洞的古老小道,巨石铺设的道路上残留着许多深浅不一的车辙痕迹,路旁散布着大小不一的土堆,据说这里曾是乱葬岗。我向来独自行走时不敢选择这条路,但自从熊可可修为达到五品后,他变得胆大了许多,坚持要走这条路。
行至半途,树影斑驳,四周寂静无声,熊可可也感到些许胆怯,开始大声说起擂台之事。但我对此事并无兴趣。
熊可可问道:“难道你不担心我们在比斗中失败,流光不肯归还雷云剑吗?”
我摇了摇头,“不担心,雷云剑是小雪的。”
熊可可显得有些着急,“可是雷云剑是在你手上丢失的。”
我转头望向他,“你说的不对,雷云剑是在你手上丢失的。”我心中暗自思忖,小雪身为万神殿的守将,而流光则是城主,两人年纪相仿。以小雪的性格,她应与流光为友。即便流光不愿将雷云剑归还给我,也必定会还给小雪……
突然一阵寒风自耳畔掠过,我隐约听见一声女人的轻笑。我顿感毛骨悚然,汗毛倒立,急忙回头,却只见空无一人。再转过头来时,却看到一个身着红衣的年轻女子坐在路边哭泣。
这个女子发丝凌乱,衣上也染血斑驳,低垂的一双眼睛却冷艳非凡,但她周身萦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气息。我想少管闲事,直接绕过去。
但熊可可执意上前询问,女子自称花朝,言其从东都逃往内城途中遭遇盗匪,财物尽失且身负重伤。自万神殿东都与南都被攻陷后,流民纷纷涌向内城,此类事件屡见不鲜。
看着渐晚的天色,熊可可不放心把这样一个年轻女子丢在荒郊野外。他背起花朝送去了内城,我独自一人回到了东都。
那天晚上,熊可可没有回来。
第二天中午,他才一瘸一拐地拖着两条腿回来了,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身形消瘦也瘦了一圈。
一进屋,他便“嘭”地一声倒到床上,随即陷入昏睡。
我赶紧去把牛掌柜找了来,可他对男女之事也懂的不多,熊可可也不肯多说他和那个红衣女子发生了什么,但他还惦记着擂台比斗之事,问了句,“这不会影响我上台打擂吧?”
牛掌柜指着那一大锅王八汤说:“放心,喝了它,睡一觉后,我保证你生龙活虎。”
那锅王八汤又腥又臭,熊可可捏着鼻子喝了两大碗。但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半夜里,熊可可呕出许多黑腥的脓血;天亮后,已经连张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牛掌柜也没了主意,小声嘀咕:“可可该不会是中邪了吧?”
我疑惑地说,“他是妖怪,中什么邪,要不找高漫妮看下?”
牛掌柜又摇了摇头,“这种事,可可估计不想让惠惠子知道,而高漫妮知道了,一定会告诉她。”
熊可可无法言语,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我们一商量,晚上背他去内城找术士看看,这事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好容易熬到了日落,街上行人渐少,我问熊可可,“怎么样,挺得住吗?” 他已昏迷不醒,仅发出几声呻吟。
我赶紧背起他和牛掌柜出了门,却正巧碰到惠惠子。
“别傻了!赶紧带他们去找漫妮姐!”惠惠子问明情况,当机立断,“内城那些术士还能信?他们什么都不能治,却能坑的你们倾家荡产!”
我们一起去了高漫妮那儿,那是一处很大的院落。
几个侍女带我们走了进去,把熊可可放到病床上后不久,高漫妮才缓缓的从后出来,很久没见到她了,依然面如美玉,不可方物,只是微微有些疲倦。
她看到熊可可的样子,微微有些惊讶,“好大的阴气……”
牛掌柜说:“对对对,我早发现了,可可身上一股阴气。”
高漫妮看了牛掌柜一眼,“我说的是遇仙,不是可可。”
牛掌柜又忙说:“对对对,遇仙也是,这两小子住在一起,肯定没干什么好事。”
她转头看向我,“遇仙,你有没有觉得身上哪里不妥?”
我茫然的摇了摇头,“我一路把可可背到这里,腿有点酸,这算不算。”
“不算。”高漫妮没再理我,转头对着牛掌柜说:“这都两天了,你们才送到我这里,你们不担心可可的小命?”
牛掌柜嘿嘿笑着说,“可可年轻力壮,一次二次哪那么容易死。”
高漫妮哼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带我们去了后院,这里摆满了木架子,上面摆着一具具尸体,大多是是花帅军中兵士,虽长相各异,但死状都是枯瘦如柴,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去了血肉一般。
听高漫妮说,这几日,东都并不太平,出了许多这样的事,许多兵士从内城回来后,不出几个时辰,便没了生息。他们的体内体外均无伤痕,亦非中毒致死。这些士兵都曾去过内城的一处瓦舍,那里据说有十二位绝色佳人,不仅才艺出众,而且美貌无双。
“无耻!”牛掌柜愤愤地说:“内城有这么美妙的地方,这小子竟然不带我去。”
高漫妮冷冷一笑:“ 琴师曾带人去查过那家瓦舍,却发现那里早已人去楼空,只查明了那家瓦舍的掌柜名叫无忧。”
我们回到屋内,高漫妮迅速取出几枚丹药,小心翼翼地给熊可可喂下。
她眉头微微蹙起,语气凝重地说道:“这些丹药暂且能保住他的性命,但若想彻底医治,还需先查明缘由,再做定夺。”
熊可可缓缓睁开双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高漫妮的身影,随后他的目光移向一旁的惠惠子。稍作停顿后,他缓缓转头看向我,声音微弱地问道:“遇仙,你把我的事情说了吗?”
我说:“我只知道你背着那个红衣女子去了内城,再往下发生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熊可可轻声叹了口气,缓缓说道:“真的没什么特别的事儿,我把她送到内城后,便径直回来了。”
我微微皱眉,“你是在第二天午时才回来的。”
惠惠子有些急了,“可可,你再不说实话,小命就要没了,后院里都摆满尸体了。”
熊可可嘴唇微微颤动,似乎用尽全身力气开口讲述:“那日我与遇仙分别之后,背着花朝前往内城。途中,那个女子让我停下,求我帮她包扎一下腿上的伤口……”说到这里,他虚弱地停顿了一下。 牛掌柜在一旁焦急地追问:“后来呢?快接着说!” 熊可可微微闭上双眼,有气无力地回答:“没了……”
“我不信!”
片刻后,熊可可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又缓缓说道:“她好像亲了我一口,紧接着我的眼前便一片黑暗……”
“这就完了……”牛掌柜有些失望。
高漫妮缓缓点头,沉声说道:“如我所料,她这一口,几乎将可可的精血吸干,连三魂七魄也被她摄走。”
惠惠子蹙眉问道:“究竟是何种邪恶功法,竟有如此威力?”
高漫妮轻哼一声,面色凝重地答道:“这并不是什么功法。据我所知,数万年前北境曾出现过一个血魔,不过早已销声匿迹多年。而能吸取他人精血与三魂七魄却还能让人存活的,恐怕唯有冥界的鬼魅才有可能做到。”
此言一出,众人皆陷入沉默。
高漫妮把熊可可留下医治,惠惠子、牛掌柜和我各自回去。
我回到住处时,屋子里的灯亮着。
推开门,我看到一男一女两个陌生人坐在桌前。
男子身着黑白相间的衣衫,竟是先前售卖物品给我的商贩;女子身袭红衣,正是在山路上邂逅的花朝。
而令我感到诧异的是,子墨已在东都各处设下重重结界,他们却能悄无声息地潜入此地。
那名男子自称为无忧,他取出一个小葫芦,脸上浮现出一抹邪魅的笑容,说道:“遇仙,这葫芦里装的正是熊可可的三魂七魄。我们做一笔交易,我助你救回熊可可,而你需替我在擂台上除掉陆七两。”
我心中暗想,既然他们有所求于我,那么便不会轻易取我性命,于是我安然坐下。平静地回应道:“我不过是个凡人,毫无灵力可言,若登上擂台,根本无力与任何人抗衡,更别提击败陆神仙了。”
无忧见我没有答应,也不生气,只是缓缓说道:“看来熊可可在你心中的份量不够,如果再加上惠惠子呢?”
“你们将惠惠子如何了。”我霍然起身,直冲向他。
无忧仅抬手轻点,我便被定在半空。
花朝掩嘴轻笑:“无忧公子,莫要戏弄遇仙了,你瞧他面色涨得通红,若是知晓你擒了惠惠子,岂不是要与你结下仇怨。”
无忧既未否认,亦未承认,只是沉声道:“如果愤怒与仇恨能有用,这世间便无弱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