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璇在西安的住宅不大,可地段和装潢都讨巧到了极点。
西安城的中心地带,昔日白家大院儿的正后方,平地而起了一间黑瓦白墙的小楼房。
小楼房只有两层,占地不到小半亩。
在外瞧着是间不大的小吊脚楼,内里却全是照着公馆洋楼的配置来的。
一楼的会客厅和饭厅都很小巧,几台书架和大皮沙发倒是占了大篇幅。
龙椿走进屋子里后,便见那大沙发后头摆了一方巨大的写字台。
写字台上又陈设着笔墨纸砚一类的东西,其后还架着一屏十二折的描金大漆屏风。
龙椿看着笔墨俱全的写字台,不由对着身后的小米问道。
“小孟儿还练字?”
小米提着龙椿的皮箱点点头。
“嗯,小姐平时除了出门交际和见人,回到家里就是读英文字典和练字,说大家小姐都会这两手,她不会不行”
龙椿听这话听的心里发堵,又抬脚往二楼走去。
二楼的陈设比之一楼的笔墨屏风,又更多了些西洋风味。
二楼只有一间大卧室,和一间小而隐蔽的电报间。
龙椿推开孟璇的卧室门,只见屋里的阳光都被紫色的丝绒窗帘切割成条,此刻正一道一道的落在屋内。
其间那直径超过两米的圆形大床,以及数也数不清的丝绸抱枕,被阳光照耀的最为夺目。
床边的两个床头柜上,一个上面摆着电话机和烛台,另一个则摆着烟灰缸和烟杆。
龙椿皱了眉头,又对着小米问道。
“小孟儿什么时候抽上大烟的?”
小米将龙椿的箱子放在房间的斗柜上,又道。
“小姐有时会带几个军阀太太回家里吃下午茶,眼下正时兴这个,小姐免不了要陪两口的,但小姐抽的不凶,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才用一点”
一刻钟后,小米将龙椿的东西都安置进了孟璇的房间里。
这之后,她又把给龙椿准备的一应洗漱用具都端了上来,还嘱咐道。
“大老板,小姐定的规矩是一天两餐,早上十一点开一顿饭,晚上七点开一顿饭,下午三点吃下午茶,您看要改吗?”
小米说话时离龙椿有点儿远。
龙椿拧着眉头仔细听,也只听见了结尾是个问句。
她坐在床边摇了摇头,只道。
“知道了,你去吧”
小米一愣,没明白龙椿的意思。
随后却又想到,大老板既然说“知道了”,那应该是不用改了的意思。
她乖巧的点点头,轻手轻脚的出了房门,只说一会儿到了饭点再来请龙椿。
龙椿看她出去后松了口气,心想自己大约是糊弄过去了。
她起身坐去床头柜边,伸手拿起上头那支烟杆,不觉一叹。
从前她总觉得孟璇这孩子十分能干。
她既会交际又很忠心,为柑子府挣下了不少家业。
龙椿从来都只当她是天赋异禀,却不想孟璇只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下了苦功。
而这苦功,竟一点儿也不比她学本事时下的浅。
龙椿抬手揉了揉眼睛,缓解了眼眶中的酸楚。
她合衣躺在孟璇的床上,又拽了一个孟璇的抱枕捂在怀里。
恍惚间,龙椿对着空气喃喃道。
“你要是乖,今晚就叫阿姐梦见你一回,好不好?”
安静的房间里,没有人回答龙椿的话。
只是开了一半的窗户中,偶然吹进了一点冷风,微微掀动了丝绒窗帘的一角。
下午六点多,小米又噔噔噔的跑上了二楼,来请龙椿吃饭。
接回龙椿后,赵珂连路开着车去了共军设立在西安的一个地下据点。
找到孟璇以前的接头人后,又对接头人说孟璇已经离开西安了,现在是大老板本人过来坐镇。
那接头人是个十分风雅温润的男人,生的是浓眉凤眼白皮肤。
他总是梳着清爽干净的分头,穿着斯文陈旧的中山装,瞧着至多是三十来岁的样子。
赵珂以前就见过他,孟璇也曾告诉过他。
这人是从德国回来的语言学博士,也是密码破译的专家。
只是真名不知,孟璇只管他叫“项先生”。
龙椿跟着小米下楼后,一眼就看见了提着礼物站在会客厅中央的“项先生”。
她不知这人是谁,却也不动声色,只面无表情的往下走。
项先生听到楼梯上的声响后便回了头。
他似是极擅交际,一见龙椿便笑成了一个春风化雨的模样。
他微微俯身,礼数周全,说话间又客气的带上了敬称和奉承。
“您就是龙老板吧?真是久仰”
此刻两人还隔着老远,龙椿听他说话实在是吃力。
电光火石间,龙椿迅速脑补了一下这厮在说什么,忽而便茅塞顿开了。
初次见面的两个人寒暄,左不过就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眼下又还没出正月。
那这人刚才说应该就是过年好一类的话,自己这边只要回一句......
“嗯,你也过年好”
项漪澜听了这句过年好后,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一般情况下,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久仰久仰的时候。
那这个人应当是要回一句“岂敢岂敢”的。
如此才算是一场有礼有节的寒暄。
但这大老板回的这句过年好......却是怎么个意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