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八章
颜简韵不知何时立于雕花木门旁,素白指尖轻抚过屏风边缘,绣屏上的蝴蝶忽然都朝着她的方向振翅欲飞。
晨光透过镂花窗棂,在她侧脸织出金箔似的光网,那些振翅的蝶影便在她眉间翩跹,恍若二十年前苏州老宅里,她第一次看见乔正母亲执起绣绷的模样。
晨风掀起她月白色旗袍下摆,露出绣鞋尖上一点褪色的鸢尾蓝。
这抹蓝原是浸过靛青的丝线,经年累月褪成雨过天青的釉色,却仍固执地守着旧日形状。
颜简韵垂眸望着鞋尖,想起昨夜在绣房补色时,特意将这点蓝又捻细三分——她知道乔正会看见,正如她知道屏风上的晨露该在何时化作虹光。
";伯伯、朵朵,请来喝茶。";她转身时发出清越的脆响。
乔朵朵正踮脚去够博古架顶层的青花瓷瓶,闻声缩回手,冲父亲吐了吐舌头。
乔正将茶盏搁在案几上,青瓷杯底磕出半圈涟漪,惊醒了沉睡在沉香屑里的旧时光。
茶是明前龙井,在素胚茶盏里舒展成碧玉色的云。
颜简韵执起紫砂壶,手腕轻转间,三道热水如瀑布泻入茶海,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乔正望着她行云流水的动作,颇有几分赞叹。
";爸爸,我看上了这个。";乔朵朵指着《梧桐双栖图》,指尖在玻璃框上划出月牙般的痕迹。
她今日穿了件鹅黄连衣裙,领口缀着珍珠母贝扣子,却偏要戴母亲留下的翡翠平安扣,绿莹莹的玉坠子晃在锁骨间,像片不肯凋零的叶子。
";麻烦拿过来我看看。";乔正抿了一口茶水,气定神闲地摩挲着杯沿。
他早注意到女儿的小动作——方才旋转缎面灯罩时,特意让光线掠过屏风右下角那朵半凋的月季。
";你们稍坐,我这就拿来。";颜简韵起身时,旗袍下摆掠过青砖地面,带起细微的簌簌声。
她步过东墙时,墙上《百蝶穿花图》里的金蝶忽然都转向她,金粉簌簌地落进她鬓边,恍若戴了顶无形的凤冠。
";这是双面异色绣。";她将绣品轻推至乔正面前,素纱在案几上展开时,金线勾勒的梧桐叶在灯光下泛起秋水般的光泽。
叶间藏着的交颈鸳鸯活灵活现,翅尖用了孔雀蓝丝线,尾羽处却渐渐晕染成黛青色,像是暮色漫过青瓦时,天空与屋檐的私语。
乔正伸手欲触又止,指尖悬在绣品上方半寸。
";请翻到背面。";颜简韵的声音像支银簪,轻轻挑破回忆的薄纱。
乔正依言翻转绣品,素纱背面赫然是幅《琴瑟和鸣图》。
焦尾琴旁摆着对红珊瑚雕的琵琶扣,珊瑚红得透亮。
";正面是梧桐,反面是琴瑟,合起来便是';凤凰于飞,琴瑟在御';。";颜简韵说话时,
晨风正卷着沉香屑扑进窗棂,在她鬓边织出薄雾似的纱。
";倒是好兆头。";他摩挲着绣品边缘,金线勾出的梧桐叶硌着他的拇指。
其实这次来他本不抱希望,权当是陪女儿看些新奇玩意。
纪念礼物他早请人绣着了,是幅《鹤寿松龄图》,金线用得足,却总缺了点什么。
此刻望着案几上的双面绣,他忽然明白缺的是活气——那些藏在针脚里的晨露与虹光,那些随光线流转的狡黠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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