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风雪楼那里拿到的阵法图并不完整,图中缺的恰是连接各个部分最为重要的地方,这样一来反倒还缺了五块。
有前世的记忆在,金郁琉对鸿都城的一些地方并不陌生,图中的对应之地没花多少功夫就知道了具体的方位。
也是因这些方位乃鸿都城护城大阵的一些阵眼所在,不实地走上一遭,委实让人放心不下,两人便前去探查一番。
鸿都城依照阵法走势而建,城中的三山四水分外重要,而在数千年来的斗转星移,人世变迁中,也只有这些山与水依旧如昨。
风雪楼在其中布的阵法说是为了追踪思无邪的踪迹,可思无邪与宋南辞狼狈为奸,自然不是。
金郁琉在补全阵法时直接略过了追踪一术,只是不论如何补全那五张残图,却无一能严丝合缝的连接上时,便又将其试了试,然而一番着墨也不尽能对得上。
如此,宋南辞的用意让人捉摸不透,要么是所布阵法前所未见,要么就是在故布迷阵,但不论哪一方都让人忌惮。
两人留了几分心思,探查得也算仔细。
苏清绝的神识穿山入地,访水勘江,却一直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有的也只是风雪楼布下的阵法。
阵法未成,直接毁去毫不费劲,两个时辰过去,两人已经去了三处地方。
正午时分,烈日居于中空,炎毒狠蒸人肠,不论是长街小巷还是山间水里难见人迹,倒便宜两人行事了。
浮玉山是鸿都城最高处,山上翠树阴浓,幽草摇绿,参差可见无边光景,自山顶往下看,鸿都城一览无余。
城中城楼殿宇、宅院屋舍恢宏巍然,气势磅礴,其庄肃浑厚之感扑面而来,人身在其中微如蝼蚁,苏清绝不大喜欢这种压着人的地方,今次事了,怕是以后都不会再来了。
“郁琉可喜欢呆在鸿都?”
金郁琉收了剑,俯视四野。
妖族起于无祁山,人族起于鸿都城,今次来此也算故地重游。
万年的光阴一弹指,过往如烟如尘,诸多人与事早已流于沧海,归于虚无,而今万事已尽,一切从新。
他摇了摇头,道:“此地过于沉抑,不是久待之地。”
苏清绝颇为赞同的点点头,凑到他跟前又道:“以后你要一直待在无相门吗?”
金郁琉垂目看她:“清绝忘了,如今我是子虚门的弟子。”
这么一说,神域秘境一行,他的确是以子虚门师小鱼的身份进去的,苏清绝眨了巴眼:“不是掩藏的假身份?”
金郁琉似是想起什么,唇角噙了笑:“无相门有规矩,若面具有失,被人瞧见真容会被逐出师门。”
苏清绝一顿,想起司央提过一嘴,道:“是在雨师府的那一次?”
她的面色如常,若仔细看可见那淡如粉桃的唇紧绷着。
两人相交尚浅时,金郁琉只能通过这细微的变化来观其心境,若是微抿,她心起微澜,若是紧绷,她心掀巨浪。
如此可是上了心,他打消了玩笑的念头:“不是。”
不是……苏清绝垂了目,踢了踢脚边的草儿:“还有别人见过你的真容?”
她的语气沉了沉,金郁琉目色微凝,便见那薄唇已锋利如刃,颇显锐色。
倒是自己未把话说清了。
“除了师尊外只你一人见过,镇魂铃事涉商氏一族,地宫一事之后人尽皆知,无相门的弟子多是身负异瞳之人,因有诛杀令在,未免祸引师门,便用此作为了借口。”
苏清绝脚下一停,抬眸道:“子虚门如何?”
唇角微扬,目色微亮,这心气真是来的快,散的也快。
金郁琉暗暗一笑,转身带她下山:“也算逍遥自在,不过门下只我一人,有些空落。”
一人?
也是,如今他的身世已经明朗,若再以无相门弟子的身份与仙门妖宗来往也是不妥。
苏清绝与他并肩而行,绿荫两开,山路曲折,过山之后还是山。
“子虚门师掌门,门中既空落,不邀我去看看吗?”
金郁琉等的就是她这句话,笑着接话道:“乐意至极,你想什么时候来都可以,我定备以薄酒,扫榻以待。”
苏清绝闻言,心下有些神往。
她从未有如近些日子这般想过以后的日子。
她非心怀天下之人,也没有济世苍生的大义,于她而言,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安宁度日,快意恩仇就好,至于人世间的太平,或是三族分境立世的大计跟她其实没有多大关系。
若此人能抛下那些立世的责任,她定会立马拉他隐于山水,不问世事,无奈事与愿违,眼下也只能想着快点了结这些事。
“你为何唤师小鱼这个名儿?”
金郁琉起这名儿的时候也是随意,子虚门空无一物,有的只是一块碑石,一方池水,见水中有小鱼游动,便由此得来。
“鱼儿安自在,又见平平泛泛,能好行于世,清绝可是喜欢这名儿?”
小鱼,小玉,名字有些相似,苏清绝在见此人时,那身澄净的气华让人不由想起了玉琉光。
“你与玉琉光的气华颇为相似,当时便觉得这名儿有些亲切。”
玉琉光,幽萤的为她之心怕是多数都聚在了这一缕残魂上,能为她筹谋后路,护着她与自己和倾九渊相遇,金郁琉无疑是庆幸的。
“都是一人,无甚差别,清绝若是喜欢,唤我小鱼无妨。”
此一时彼一时,苏清绝却是想唤另一名儿的,她微弯唇角,别了话头,道:“赤华,阿元,苏清绝,我觉得还是阿元比较好听。”
金郁琉知她言外之意,也颇合自己心意。
阿元。
当年赤华神灭之后,那块赤黑色的石头飞入幽萤手中时,解除了识海的封禁,忆起曾经跨越万年的一遇,他死寂的心海忽又动荡起来,其殷殷心思全影射在了这一名讳上。
元居于首,于幽萤而言此为心头第一事,始于新,于赤华而言是为她的新生,又与“圆”相似,有谓之想与人圆满之意。
而在往后的年岁里,这个藏于心头,滚于唇齿之间的名讳伴了他无数个日与夜。
“阿元。”
那声音轻柔至极,如晚间里的夜风最为缱绻深情的低喃,浅浅入耳,却又沉沉入心,轰得苏清绝心头一颤,兀自烧红了脸。
没出息!她暗骂一声,低了头。
再怎么说,她也是前后加起来几万年的老怪物了,竟能被一句轻飘飘的话撩红了老脸,真是,没面子!
“赶紧走吧,探查完好去万象宫。”
说罢,揪起他的衣袖快步行前。
那句阿元不过是幽萤最寻常不过的轻唤,金郁琉不觉有什么异常,但被一拉扯,脚下不由快了几步,视线移动间,巧见那秀致的耳廓已经浸了血。
他微微一怔,思及此人不是性急之人,心中一动,弯了唇:“阿元。”
“嗯”
“阿元”
“……嗯”
“阿元”
“……”
苏清绝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她恶狠狠地回了头:“……你召魂呢?”
玉透胭脂色,染就一山春。
金郁琉一时心波荡漾,不由露出一抹神光摄人的笑颜来:“阿元”
那抹笑似破开夕冥之境里的第一道流光,流光拂开,光摇万象,晃得苏清绝有些失神,为免再被勾去了魂,她猛地别开了头。
先是倾九渊不正常,再是自己不正常,眼下此人也不正常起来了……
真是要命!
正欲出言,忽然一道虚弱的声音响了起来:“可是清绝?”
这可真是招来了魂儿了!
苏清绝停了脚步,她的神识笼罩了整座浮玉山,此时山中并无人才是,而这声音似曾相识,她回头看向身后之人。
金郁琉已神情如常,颔首道:“青渊”
话音一落,一物突然从天而降,金郁琉方一接手,一浑身浴血之人跌落在了他的臂弯里。
气若游丝,身已脱力,似行将就木。
两人神情一变,快速带人避于路旁的树荫里。